那个黄昏,爷爷突然宣布:“我们来玩成语接龙。”
客厅里弥漫着下午五点的光线,斜斜地穿过窗棂,把爷爷的白发染成金色成金色。我放下手机,有些诧异。自从去年奶奶走后,爷爷的话越来越少,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,望着楼下的梧桐树发呆。
“好啊!”我收起漫不经心,正襟危坐,“爷爷您先开始。”
“落叶归根。”爷爷缓缓吐出四个字,目光却飘向窗外。那里,一片梧桐叶正打着旋儿落下。
我愣了一下。这个成语太过应景,应景得让人心疼。“根深蒂固。”我接了上去,刻意选了个看起来坚固的词。
爷爷微微一笑:“固步自封。”
“封妻荫子。”
“子虚乌有。”
游戏就这样开始了。起初,我只是陪他消遣,但渐渐地,我发现爷爷选的每一个成语都像是有生命的砖石,在他手中堆砌着什么。他说“魂牵梦萦”时,目光扫过墙上奶奶的照片;说“源远流长”时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本发黄的族谱。
轮到我卡壳了。爷爷说到“饮水思源”,我绞尽脑汁,却怎么也想不起以“源”开头的成语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钟听见钟摆的声音。
就在我要放弃时,爷爷轻声说:“源清流洁。”
我如释重负,立即接上:“洁身自好。”
“好高骛远。”
“远走高飞。”我说完就后悔了,这个词太敏感——表哥上周刚拿到国外的offer,家里为此争论不休。
爷爷果然沉默了。夕阳又下沉了几分,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。“飞蛾扑火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当年你奶奶跟着我,从江南水乡来到这北方小城,人人都说她这是飞蛾扑火。”
我从未听过这个故事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啊,”爷爷的目光变得悠远,“就有了‘火烧眉毛’的日子。穷得揭不开锅,急得火烧眉毛。可她从不抱怨,总说‘毛手毛脚’的我也很可爱。”
我被这个形容逗笑了,鼻子却有点酸。
“再后来,”爷爷继续说着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们‘脚踏实地’地工作,‘地久天长’地相守。直到她‘长眠不起’……”
“起承转合。”我下意识地接上。
QQ扑克爷爷深深地看着我:“孩子,你知道吗?每个成语都是一粒种子,在心里种了这么多年,早就长成了树。现在我要走了,只想把这些果子都摘下来,交给你。”
我这才明白,这根本不是游戏。这是爷爷在用他最熟悉的方式,向我交代些什么。
天色渐暗,我打开灯。爷爷看上去疲惫而安详。“最后一个了,”他说,“合家欢乐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以“乐”开头的成语很多——乐不思蜀、乐此不疲、乐而忘返……可我一个都不想用。因为我知道,没有奶奶的家,爷爷永远不会真正的快乐。
“我接不上了,爷爷。”我老实承认。
老人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秋日的湖面。“接不上也好,”他轻声说,“这说明……故事还没完。”
那一刻,我终于听懂了这场特殊接龙的全部的全部秘密:那不是简单的文字游戏,而是一个中国老人最含蓄最深情的告别。他把一生的爱与智慧,都藏在了这些千年流传的成语里,如同把信放进漂流瓶,交给奔流向海的后浪。
而我,就是那个接到瓶子的人。
很多年后,当我也开始对着自己的孩子说出“落叶归根”时,忽然理解了爷爷当年未说出口的话:所有漂泊终将止于归来,所有离别都埋着重逢的伏笔。就像那些看似走到尽头的成语,其实永远有下一句在等待——只要还有人记得,还愿意开口接下去。
文明,就是在这样一场永不停歇的接龙中,走过了千年万里。而爱,是其中最明亮的那根接力棒,从一双苍老的手,传到另一双年轻的手上,生生不息。